NINEIDEA：我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只即将定稿的杯子。它符合所有优秀工业设计的标准——弧度贴合唇缘，重量恰到好处，材质温润。可就在确认设计方案的前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只杯子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留一丝余地。它没有等待使用者去养出的光泽，没有因岁月而产生的独特包浆。它只是一件完成品，而不是一件有生命的物品。这让我想起京都苔寺中的踏脚石。大师在设计石径时，故意将间距设置得不太均匀，让行走其上的人不得不留意脚下，在微小的不平衡中与土地对话。这不是设计的疏忽，而是精心计算的工业设计留白——物理上的留白，也是体验上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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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的工业设计师，似乎都患上了一种“过度设计”的职业病。我们填满每一个曲面，优化每一个角度，添加无数功能，却忘记了：真正的设计，有时恰恰在于不设计。
你可以理解，这叫做“间”——两个物体之间的空隙，两个音符之间的静默。再完美的造型，若没有“间”的参与，也不过是视觉的暴力。
我认识一位陶艺家，他烧制的茶碗总会留下一处不经修饰的痕迹。他说，这是为茶碗的未来预留的空间——它将在使用中与主人共同完成最后的创作。一只被精心使用的茶碗，会在那处粗糙处首先产生变化，留下使用者独一无二的印记。
这不正是工业设计遗忘已久的智慧吗？
我开始尝试一种新的设计方法——不再思考“我要设计什么”，而是思考“我不要设计什么”。
一款音响，我故意不让外壳完全密封，留下细微缝隙，让内部的元件隐约可见。不是为了展示技术，而是邀请使用者想象声音产生的奥秘。一位用户后来告诉我，他总是不自觉地将耳朵贴近那些缝隙，仿佛在聆听乐器共鸣箱的呼吸。
一把椅子，我在靠背处设计了一个微妙的凹陷，却不是完全贴合人体。使用者需要轻微地调整坐姿，寻找最舒适的角度。这个寻找的过程，反而让人更加感知自己身体的存在。
这些设计上的“缺失”，意外地打开了使用者与物品之间全新的关系。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者，而是共同创造者。物品不再是完成品，而是一个开始，一段关系的起点。
深泽直人曾经提出“无意识设计”的概念，但我想再往前走一步——不只是利用无意识，而是创造有意识的“空无”，让使用者在那个空无中遇见自己。
这需要极大的克制。在这个追求完美体验的时代，留下空白就像一种冒险。你会担心用户是否理解，市场是否接受。但真正的设计勇气，或许正体现在这种克制之中。
我重新设计了那只杯子。在把手内侧，我留下了一小块未经精细打磨的区域。当你的手指握住那里，会感受到与其他部位不同的质感。随着使用，这一小块区域会因每个人的持握习惯而产生独一无二的变化。
交付设计时，我在设计说明中写道：
“这只杯子尚未完成，它等待着与你共同完成最后的创作。”
现在，每当我看到工作台上那只留有“呼吸空间”的杯子，我都会想起法国诗人夏尔的那句话：
“我们只借那些能够被不断重新开始的东西。”
好的设计或许正是如此——它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不是完美的句号，而是充满可能性的冒号。当器物学会呼吸，设计才真正拥有了生命。而这一切，都始于我们敢于在完美中留下那一寸珍贵的“空无”。
Industrial Design Blank: When Objects Learn to Breathe
NINEIDEA: On my workbench, there is a cup about to be finalized. It meets all the standards of excellent industrial design – the curvature fits the lip, the weight is just right, and the material is warm and moist. Just before confirming the design plan, I suddenly realized that this cup was too perfect, leaving no room for improvement. It has no luster waiting for the user to cultivate, and no unique patina produced by time. It is just a finished product, not a living object. This reminds me of the stepping stones in the Taiji Temple in Kyoto.
When designing the stone path, the master intentionally set the spacing to be uneven, forcing people walking on it to pay attention to their feet and engage in dialogue with the land in tiny imbalances. This is not a design negligence, but a carefully calculated industrial design margin – physical margin, but also experiential margin.
